芒种日记:田野的呼吸与时光的种子
芒种日记:田野的呼吸与时光的种子
清晨五点半,布谷鸟的叫声穿过窗纱,把我从梦里拽出来。推开木门,院子里的月季花瓣上挂着露珠,空气里飘着栀子花的甜香——今天芒种。
父亲已经在磨镰刀了,嚯嚯的声音在晨光里特别清脆。“麦子黄了,得赶在雨前收完。”他头也不抬地说。我忽然想起,这大概是二十年来第一次在芒种时节回家。城市里的节气只是日历上的字,只有回到田埂上,才知道芒种意味着什么——是汗水滴进泥土的重量,是麦芒扎进皮肤的痒,是父亲弯腰时脊背弯成的弓。
吃了碗泡饭,我跟父亲去了南坡。麦田在晨雾里泛着金黄色的光,像铺了一地碎金子。父亲割麦,我跟在后面捆。麦秆干燥的香气混着泥土味,灌进鼻腔。太阳升起来后,热气蒸腾,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。母亲送来茶水和刚摘的黄瓜,坐在田埂上吃黄瓜时,看见远处几个人在插秧,青翠的秧苗一行行铺开。
“芒种芒种,忙收忙种。”父亲说,“收了麦子要赶紧插稻秧,晚了立秋前就抽不出穗了。”我望着田里忙碌的人影,忽然觉得这节气就像一道无形的鞭子,赶着人、赶着土地、赶着季节。正午时分,天边涌起乌云,雷声隐隐。父亲催促加快,终于抢在雨点落下前拉完最后一车麦子。
雨哗哗地下起来,我们躲在草棚里避雨。雨水打在麦草上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空气里飘着尘土和草叶混合的气息,异常好闻。母亲拍着身上的灰说:“这场雨来得巧,正好润地,明天可以拔秧了。”
傍晚雨歇,西天露出橘红色的霞光。我独自走到村头的池塘边,水面还留着雨滴激起的涟漪。几只白鹭站在浅水里,一只青蛙噗通跳进去。水稻田里,新插的秧苗滴着水珠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像小学生写的横格本。远处传来拖拉机的声音,有人在连夜犁地。
世界安静下来,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听见小鱼在水里吐泡泡的声音。芒种原来是这样的——一半忙碌,一半安静;一半收获,一半播种。就像父亲说的,人跟土地一样,不能停。但此刻,我宁愿什么也不做,就站着,让风吹干汗湿的衣服,让时间在暮色里慢慢流过。
翻开日记本,写下今天的日期。忽然想起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里的话:“芒种,五月节。谓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。”原来古人早就明白,生活和节气是一样的,该收时收,该种时种,错过了,就错过了一季。但今天,我至少没有错过这场雨,没有错过麦田里的金黄,没有错过母亲递过来的那根黄瓜的清甜。
明天,还要早起。